3.14 谬误与陷阱

本节几个谬误主要围绕这样的问题：很难预测性能和能效，也很难从时钟频率或 CPI 等单一指标外推性能。我们还将说明，不同体系结构方案面对不同基准测试，可能表现出截然不同的行为。

谬误：只要工艺不变，就很容易预测同一指令集体系结构两个不同版本的性能与能效

2008 年，Intel 为低端上网本和个人移动设备（PMD）市场推出了 Atom 230 处理器，同时实现 x86 体系结构的 64 位和 32 位版本。Atom 是静态调度、双发射超标量处理器，其微体系结构与 Arm A8 非常相似；A8 是 A53 的单核前代。2008 年，Intel 还推出了基于乱序 Nehalem 微体系结构的 Core i7 920。有意思的是，Atom 230 和 Core i7 920 都采用 Intel 的同一 45 nm 工艺制造。图 3.42 概述了 Intel Core i7 920、Arm Cortex-A8 和 Intel Atom 230。这些共同点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：在底层制造工艺不变的情况下，直接比较同一指令集的两种截然不同的微体系结构。在比较之前，还需要进一步介绍 Atom 230。

图 3.42 四核 Intel i7 920、一个典型 Arm A8 处理器芯片实例（256 MiB L2、32 KiB L1，无浮点单元），以及 Intel Atom 230 的概况，清楚展示了两类设计理念的区别：一类面向 PMD（Arm）或上网本（Atom），另一类面向服务器和高端桌面机。注意，i7 有四个核心，每个核心的性能都高于单核 A8 或 Atom。所有这些处理器均采用可比较的 45 nm 工艺实现。

译注：原图注写作“256 MiB L2”，而表中 A8 的 L2 范围为 128 KiB～1 MiB；原页单位如此，未默改为 KiB。

Atom 使用标准方法实现 x86 体系结构：把 x86 指令转换为类似 RISC 的微操作，正如自 20 世纪 90 年代中期以来每一种 x86 实现所做的那样。Atom 的微操作稍强一些，允许将算术操作与加载或存储配对；后来的乱序微体系结构通过宏融合（macrofusion）加入了这种能力。这项优化意味着，对于典型指令组合，平均只有 4% 的指令需要不止一个微操作。随后，微操作在深度为 16 的流水线中执行；与 Arm A8 一样，它能够每周期顺序发射两条指令。Atom 有两个整数 ALU，为浮点加法和其他浮点操作设置独立流水线，还有两条内存操作流水线，因此支持比 Arm A8 更一般的双操作执行，但仍受顺序发射能力限制。

Atom 230 有 32 KiB 指令缓存和 24 KiB 数据缓存，它们共同使用同一裸片上的 512 KiB L2。（Atom 230 也支持两个线程的多线程执行，但这里仅比较单线程。）

我们可能预期，采用相同工艺和相同指令集的 Core i7 与 Atom 230，在相对性能和能耗方面表现得可预测，也就是说，功耗与性能近似线性变化。我们用三组基准测试检验这个假设。第一组是来自 DaCapo 与 SPEC JVM98 的 Java 单线程基准测试，相关基准与测量的讨论见 Esmaeilzadeh 等（2011）。第二、第三组来自 SPEC CPU2006，分别是整数和浮点基准测试。

图 3.43 表明，i7 的性能明显高于 Atom。在所有基准测试中，i7 的性能都至少是 Atom 的 4 倍；其中两个 SPECFP 基准测试超过 10 倍，一个 SPECINT 基准测试超过 8 倍！两者时钟频率之比为 1.6，因此，大部分优势来自 i7 920 低得多的 CPI：Java、SPECINT、SPECFP 基准测试的 CPI 比值分别为 2.8、3.1、4.3。

但 i7 920 的平均功耗略低于 43 W，Atom 的平均功耗为 4.2 W，仅约十分之一！结合性能与功耗来看，Atom 的能效通常超过 i7 的 1.5 倍，而且经常达到 2 倍！对采用相同底层工艺的这两个处理器的比较，清楚表明：采用动态调度和推测的激进超标量处理器，其性能优势伴随着显著的能效劣势。

谬误：CPI 更低的处理器总是更快

谬误：时钟频率更高的处理器总是更快

关键在于，决定性能的是 CPI 与时钟频率的乘积。通过加深处理器流水线取得较高频率时，还必须维持较低 CPI，才能充分发挥更快时钟的好处。同样，一个时钟频率较高、CPI 较低的简单处理器，也可能更慢。

译注：上述两句忠实保留原书措辞，但原文“CPI 与时钟频率的乘积”有误。正确关系为 $\text{CPU 时间}=\text{指令数}\times\text{CPI}/\text{时钟频率}$，或等价地乘以时钟周期时间。相同指令数下，性能取决于时钟频率与 CPI 的比值；最后一句也不能仅凭同时“频率高、CPI 低”得出更慢的结论。

前一个谬误已经说明，即使 ISA 相同，面向不同环境设计的处理器，性能与能效也可能相差很大。实际上，即便同一家公司的一组处理器都面向高端应用，性能也可能存在很大差异。图 3.44 给出了 Intel 两种不同 x86 实现，以及同样由 Intel 设计的一个 Itanium 实现的整数、浮点性能。

图 3.43 一组单线程基准测试上的相对性能与能效表明，i7 920 的性能为 Atom 230 的 4 倍至 10 倍以上，但平均功耗效率却只有约一半！柱状条表示 i7 相对 Atom 的性能，即执行时间（i7）/执行时间（Atom）。折线表示能耗（Atom）/能耗（i7）。i7 的能效从未优于 Atom，不过在四个基准测试上基本相当，其中三个是浮点基准测试。数据由 Esmaeilzadeh 等（2011）收集。SPEC 基准测试由标准 Intel 编译器优化编译，Java 基准测试使用 Sun（Oracle）Hotspot Java VM。i7 仅有一个核心处于活动状态，其余核心处于深度节能模式。i7 使用 Turbo Boost，扩大了性能优势，但相对能效略有下降。

图中文字：Speedup＝加速比；Energy efficiency＝能效；纵轴 i7 920 and Atom 230 performance and energy ratio＝i7 920 与 Atom 230 的性能比和能耗比。横轴保留原基准测试名称。

译注：原图注的性能比公式分子、分母，与“i7 快 4～10 倍以上”及柱状图大于 1 的方向相反；加速比应为 Atom 执行时间 / i7 执行时间。折线多数大于 1，而正文说 Atom 更节能，因此图注的 Energy (Atom)/Energy (i7) 方向也与图形及文字结论不符。图注同时混用了 power efficiency 与 energy efficiency；译文区分其原措辞，未将原图数值或公式静默反转。

图 3.44 三种 Intel 处理器之间存在很大差异。虽然 Itanium 有两个核心、i7 有四个核心，但基准测试只使用一个核心。功率列给出热设计功耗，并估计了多核处理器仅一个核心活动时的功耗。

Pentium 4 是 Intel 迄今流水化最激进的处理器，流水线超过 20 级，有 7 个功能单元，缓存微操作而非 x86 指令。相对于如此激进的实现，其性能却不理想，清楚表明开发更多 ILP 的尝试失败了——在途指令很容易就达到 50 条。Pentium 的功耗与 i7 相近，但晶体管数量更少，因为其一级缓存只有 i7 的一半，二级缓存仅 2 MiB，也没有三级缓存。

Intel Itanium 属于 VLIW 风格的体系结构。虽然相对于动态调度超标量处理器，它有望降低复杂度，却从未达到能够与主流 x86 处理器竞争的时钟频率，尽管其整体 CPI 看起来与 i7 接近。考察这些结果时，需要注意它们采用不同的实现工艺：对相同流水化程度的处理器而言，i7 在晶体管速度、因而在时钟频率方面占有优势。即便如此，Pentium 与 i7 超过 3 倍的性能差异，仍然令人惊讶。下一项陷阱解释了其中相当一部分优势来自何处。

陷阱：有时更大、更笨的办法反而更好

21 世纪初，很多注意力都放在构建激进处理器以开发 ILP 上，包括采用当时微处理器中最深流水线的 Pentium 4，以及具有当时最高每周期峰值发射速率的 Intel Itanium。人们很快发现，开发 ILP 的主要限制，往往是存储系统。对于一级缓存未命中造成的 10～15 个周期代价，推测式乱序流水线能够较好地隐藏其中相当一部分；但对于末级缓存未命中、需要访问主存的情况，代价可能达到 50～100 个周期，流水线几乎无能为力。

结果是，尽管晶体管数量庞大、技术极其复杂精巧，这些设计的指令吞吐量始终远未接近峰值。另一项变化进一步说明了这一陷阱：设计者不再试图用 ILP 隐藏更多内存延迟，而是直接把晶体管用于构建大得多的缓存。Itanium 2 和 i7 都采用三级缓存，而 Pentium 4 只有两级；前两者的三级缓存分别为 9 MiB、8 MiB，Pentium 4 的二级缓存则为 2 MiB。不言而喻，构建更大的缓存，远比设计 Pentium 4 超过 20 级的流水线容易；根据图 3.44 的数据，效果似乎也更好。

陷阱：有时更聪明的办法又胜过更大、更笨的办法

过去十年中，分支预测领域出现了一个颇令人意外的结果：带标签的混合预测器表明，使用相同位数时，更复杂的预测器可以胜过简单的 gshare 预测器，见图 3.10。

之所以令人惊讶，一个原因是，带标签的预测器实际保存的预测更少，因为它还要消耗位数存储标签；gshare 则只需一个大型预测数组。即便如此，避免将某个分支的预测误用于另一个分支，带来的优势似乎足以证明：与其把所有位数都分给预测值，不如划出一部分给标签。

陷阱：相信只要技术合适，就有大量 ILP 可供开发

大规模开发 ILP 的尝试因多种原因失败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，是一些设计者起初并不接受的事实：即使采用推测，也很难在常规结构的程序中找到大量 ILP。David Wall 在 1993 年进行了一项著名研究（见 Wall，1993），分析了多种理想化条件下可用的 ILP。本节概述其中一种处理器配置的结果，其能力约为 2023 年最先进处理器的 4～8 倍。Wall 的研究广泛记录了多种不同方法；对开发 ILP 的挑战感兴趣的读者，应阅读完整研究。

这里考虑的激进处理器具有以下特征：

1. 每周期最多发射、派发 64 条指令，没有发射限制。这是 2023 年最宽处理器 IBM Power10 总发射宽度的 8 倍，每周期允许的加载与存储数量最多可达其 32 倍！如前所述，大发射速率带来严重的复杂度与功耗问题。
2. 1K 项竞争预测器，以及 16 项函数返回预测器。这个预测器与 2016 年最好的预测器相当，并非主要瓶颈。错误预测在一个周期内处理，但会限制推测能力。
3. 动态完成完美的内存引用消歧。这一目标很有雄心，但对于较小的窗口，也许可以实现。
4. 寄存器重命名，额外提供 64 个整数寄存器和 64 个浮点寄存器，略少于 2011 年最激进的处理器。由于研究假定所有指令延迟都只有一个周期，而 Golden Cove 一类处理器的普通指令需要 1～4 个周期、复杂指令最高 15 个周期，因此，其有效重命名寄存器数量约为这些处理器的 5 倍。

图 3.45 展示了该配置在不同窗口大小下的结果。该配置比现有实现更复杂、成本更高，尤其体现在指令发射数量上。不过，它为未来实现可能取得的效果提供了有用的上限。这些图中的数据还因另一个原因显得十分乐观：64 条指令之间没有任何发射限制，例如，它们可以全是内存引用。即使在不久的将来，也不会有人考虑在处理器中提供这种能力。

此外，解释这些结果时还应记住：研究没有考虑缓存未命中，也没有考虑不等于一个周期的操作延迟，而这两者都具有显著影响。

图 3.45 对若干整数与浮点程序，每周期最多发射 64 条任意指令时，可用并行性与窗口大小的关系。虽然重命名寄存器数量少于窗口大小，但所有操作的延迟都为一个周期，且重命名寄存器数量等于发射宽度，因此处理器能够开发整个窗口内的并行性。

图中文字：Window size＝窗口大小；Infinite＝无限；Benchmarks＝基准测试；Instruction issues per cycle＝每周期发射指令数。原图标出的全部数值如下，按窗口大小排列：

图 3.45 中最引人注目的观察，是在上述现实处理器约束下，窗口大小对整数程序的影响不如对浮点程序那么大。这体现了两类程序的关键区别：两个浮点程序具有循环级并行性，因此能够开发更多 ILP；对于整数程序，分支预测、寄存器重命名，以及本来就较少的并行性等其他因素，都是重要限制。这一观察十分关键，因为过去十年中大多数市场增长领域——事务处理、Web 服务器等——依赖的是整数性能，而非浮点性能。

有些人当初不相信 Wall 的研究。但十年之后，现实已经清楚：大量硬件资源只换来有限的性能提高，而错误推测又带来严重能耗问题，两者共同迫使设计方向改变。结语将回到这个话题。

译注：第 1 项把 Power10 的“总发射宽度”按 8 条计算，而图 3.46 将其总宽度列为 16，图注又区分了单线程最多 8 条与总体 16 条。上述研究年份、预测器比较年份及“一周期延迟”等模型假设，也均按原书保留，不作为当代产品测量结果。